2015年1月26日 星期一

〈述而12〉從吾所好

〈述而12〉子曰:「富而可求也,雖執鞭之士,吾亦為之。如不可求,從吾所好。」

這章是孔子描述自己對於財富的態度。孔子這裡只提到「富」,卻沒提到「貴」,《史記》〈伯夷列傳6〉引用這句話時,確是「富貴」並提的,這應該是《論語》版本的不同。對於本句的大意方面並沒有影響。

孔子說:「富貴如果是可以道求得的,就算是做卑賤的職務,我也會努力去做;如果是不以道而求得的,我寧願遵循我平常所鍾愛的先王之道﹝,而放棄追求財富﹞。

這章的字義沒有太大歧解,句義也很清楚。這裡提到的「可求」和「不可求」應該是「可以正道求之與否」,而不是命定論式的斷言。「執鞭之士」是指低賤的職位。「從吾所好」,其實也是「從吾所樂」,如果是早期的孔子應該指的是「先王之道」,如果是晚期孔子,應該就是指「禮運大同之道」。


許多人經常認為這章是孔子不愛財富的證明。其實應該是說孔子反對不以正道﹝也就是「義」﹞求得的財富(〈里仁5〉)。「不義而富且貴,於我如浮雲」(〈述而16〉)。孔子樂道之心強過好富之心。因為心中只有「富」而沒有「道」或「禮」,容易嬌氣逼人(〈學而15〉)。也有人解釋「富貴有命」的命定論思想,這和孔子「求道為先」的人生觀是不相關的。孔子在乎的不是這種物質上的財富,而是有沒有能「行道利人」的這種無形的財富。《說苑》〈立節1〉和《韓詩外傳》〈卷一8〉都強調君子重視的是「忠」、「信」、「廉」這三種道德名聲,也算是能掌握到重點。

此外,許多人也誤會孔子認為「富」不重要。孔子有一天去到衛國,冉有在旁陪著。孔子就驚嘆於人口的繁多。冉有就問到:「人口眾多以後,接下來該做什麼事?」孔子就回答說:「讓人民富起來!」﹝冉有又﹞問說:「人民都富起來以後,又要再做什麼?」孔子說:「讓人民都有文化教養。」(〈子路9〉)從這個故事看來,孔子並不排除財富,而不能只是「肥了當官的人而瘦了人民」,要富就要讓大家都富起來,「獨富富不如眾富富」。特別是在「邦無道」的時候,只想著自己的「富貴」,而不管人民死活,這也是孔子汲汲以為不可之事(〈泰伯13〉)。我們也可以從《易經》〈小畜6〉說的「富以其鄰」和「不獨富」當成佐證。

我一直以為「為富不仁」﹝有錢人沒一個好東西﹞這句話是孔子說的。查了一下,才發現是孔子從小就怕的陽虎說的。他說「為富不仁矣!為仁不富矣!」(《孟子》〈滕文公上3〉)這就替後來的「恨富情結」找到的一個經典的根據。而讓後人不再去區分真正「為富不仁」的人和「為仁致富」的人。讓那些辛苦創業,善待勞工的老闆,都一律被帶上「黑色企業家」或「血汗工廠老闆」的高帽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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附錄

《史記》〈伯夷列傳6〉子曰「道不同不相為謀」,亦各從其志也。故曰「富貴如可求,雖執鞭之士,吾亦為之。如不可求,從吾所好」。「歲寒,然後知松柏之後凋」。舉世混濁,清士乃見。豈以其重若彼,其輕若此哉?
〈學而15〉子貢曰:「貧而無諂,富而無驕,何如?」子曰:「可也。未若貧而樂,富而好禮者也。」子貢曰:「《詩》云:『如切如磋,如琢如磨。』其斯之謂與?」子曰:「賜也,始可與言詩已矣!告諸往而知來者。」
〈里仁5〉子曰:「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,不以其道得之,不處也;貧與賤是人之所惡也,不以其道得之,不去也。君子去仁,惡乎成名?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,造次必於是,顛沛必於是。」
〈述而16〉子曰:「飯疏食飲水,曲肱而枕之,樂亦在其中矣。不義而富且貴,於我如浮雲。」
〈泰伯13〉子曰:「篤信好學,守死善道。危邦不入,亂邦不居。天下有道則見,無道則隱。邦有道,貧且賤焉,恥也;邦無道,富且貴焉,恥也。」
〈顏淵5〉司馬牛憂曰:「人皆有兄弟,我獨亡。」子夏曰:「商聞之矣:死生有命,富貴在天。君子敬而無失,與人恭而有禮。四海之內,皆兄弟也。君子何患乎無兄弟也?」
〈子路9〉子適衛,冉有僕。子曰:「庶矣哉!」冉有曰:「既庶矣。又何加焉?」曰:「富之。」曰:「既富矣,又何加焉?」曰:「教之。」
〈憲問10〉子曰:「貧而無怨難,富而無驕易。」
《孟子》〈滕文公上3〉陽虎曰:『為富不仁矣,為仁不富矣。』
《易經》〈小畜6〉九五:有孚攣如,富以其鄰。有孚攣如,不獨富也。
《說苑》〈立節1〉士君子之有勇而果於行者,不以立節行誼,而以妄死非名,豈不痛哉!士有殺身以成仁,觸害以立義,倚於節理而不議死地;故能身死名流於來世,非有勇斷,孰能行之?子路曰:「不能勤苦,不能恬貧窮,不能輕死亡;而曰我能行義,吾不信也。」昔者申包胥立於秦庭,七日七夜喪不絕聲,遂以存楚,不能勤苦,安能行此!曾子布衣縕袍未得完,糟糠之食,藜藿之羹未得飽,義不合則辭上卿,不恬貧窮,安能行此!比干將死而諫逾忠,伯夷叔齊餓死于首陽山而志逾彰,不輕死亡,安能行此!故夫士欲立義行道,毋論難易而後能行之;立身著名,無顧利害而後能成之。《詩》曰:「彼其之子,碩大且篤。」非良篤修激之君子,其誰能行之哉?王子比干殺身以作其忠,伯夷叔齊殺身以成其廉,此三子者,皆天下之通士也,豈不愛其身哉?以為夫義之不立,名之不著是士之恥也,故殺身以遂其行。因此觀之,卑賤貧窮,非士之恥也。夫士之所恥者,天下舉忠而士不與焉,舉信而士不與焉,舉廉而士不與焉;三者在乎身,名傳於後世,與日月並而不息,雖無道之世不能污焉。然則非好死而惡生也,非惡富貴而樂貧賤也,由其道,遵其理,尊貴及己,士不辭也。孔子曰:「富而可求,雖執鞭之士,吾亦為之;富而不可求,從吾所好。」大聖之操也。《詩》云:「我心匪石,不可轉也,我心匪席,不可卷也。」言不失己也;能不失己,然後可與濟難矣,此士君子之所以越眾也。
《韓詩外傳》〈卷一8〉王子比干殺身以成其忠,柳下惠殺身以成其信,伯夷叔齊殺身以成其廉,此三子者,皆天下之通士也,豈不愛其身哉!為夫義之不立,名之不顯,則士恥之,故殺身以遂其行。由是觀之,卑賤貧窮,非士之恥也;天下舉忠而士不與焉,舉信而士不與焉,舉廉而士不與焉,三者存乎身,名傳於世,與日月並而息,天不能殺,地不能生,當桀紂之世不之能汙也,然則非惡生而樂死也,惡富貴好貧賤也,由其理,尊貴及己而仕也不辭也。孔子曰:「富而可求,雖執鞭之士吾亦為之。」故阨窮而不憫,勞辱而不苟,然後能有致也。《詩》曰:「我心匪石,不可轉也,我心匪席,不可卷也。」此之謂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