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4年10月15日 星期三

〈八佾22〉管仲之器小哉

〈八佾22〉子曰:「管仲之器小哉!」或曰:「管仲儉乎?」曰:「管氏有三歸,官事不攝,焉得儉?」「然則管仲知禮乎?」曰:「邦君樹塞門,管氏亦樹塞門;邦君為兩君之好,有反坫,管氏亦有反坫。管氏而知禮,孰不知禮?」

本章是孔子首次評論管仲,特別提到是有關「儉」和「知禮」兩部分。孔子在這裡對管仲的批評比較負面,但是在〈憲問〉中孔子三次提及管仲,都相當正面。綜合來看,管仲有「小器」的一面,更有「大器」的一面,千萬不要從這章就把他看小了。很多人疑惑孔子為什麼前後評論不一致,其實認真看的話,孔子是就事論事,不是含混地說好或壞。我記得毓老師曾經說過,因為管仲對齊國貢獻卓著,所以讚揚管仲的恐怕是屬於「齊論」的原文,批評管仲的就是原屬於「魯論」的部分。

這就要先回溯到《論語》的編輯過程和版本問題。最早的《論語》版本有「魯論」(魯國流傳的《論語》)和「齊論」(齊國流傳的《論語》),漢朝又出現了以當時所謂的「古文」所撰寫的「古論」。這三個版本後來又經過東漢時期鄭玄和張禹的重編(又稱為「張侯論」),才是我們今天見到的《論語》的版本。

這裡沒有記載在什麼場合,因為什麼原因,孔子要批評「管仲之器小哉!」。聽到這話的人顯然也不明白,以為孔子說的是管仲節儉。孔子就指出管仲的「三歸」和「官事不攝」兩項,證明他哪裡算得上是「節儉」。「三歸」有兩種解釋:最早一種是說他娶了三個國家九個女人(每個國家娶一女為正妻,兩人陪嫁,共計三人),到了朱子才說「三歸,臺名,事見《說苑》」(請參見附錄中的《說苑》〈善說4〉),毛奇齡考證的結果認為其他書都沒這樣的記載,應該是錯誤的解釋。武億《群經義證》引證《韓非子》,認為「三歸」和「貧」對舉,所以「歸臺」應該是指「藏貨財的府庫」的意思。不過這樣不也證明他雖然豪奢,只是「吝」於與人分享,也算得上「儉」吧?黃懷信認為「有三處歸第而各有官事,足見其奢侈不儉」。

至於「官事不攝」的「攝」古注都說是「兼也」,也就是說「官事本來應該有不同的人各司其職,可是管仲卻讓一人身兼多職」。可是,我懷疑的是:「一人身兼多職」不就是為了「省事省錢」,這不就是「儉」,怎麼孔子要舉這個例子來證明管仲「焉得儉」(怎麼算得上儉)?再說,「三歸」如果是「娶三姓女」,這和「儉」有甚麼關係?如果「三歸」是臺,築臺要花錢,因此批評「焉得儉」才講得通啊?

這人聽孔子說管仲算不上「儉」,退一步想想那應該算的上「知禮」吧?誰知道不問還好,一問之下,孔子氣就上來了,舉了兩件事情證明管仲不知自己身分不是邦君,卻學邦君之禮:一是「樹塞門」,一是「有反坫」。

先說「樹塞門」。根據鄭玄的說法:「人君別內外於門,樹屏以蔽之。」這是天子或諸侯才能有的設施,管仲只是個低於天子和諸侯的大夫,卻也有這樣的設施,這就是「僭越」禮法,怎能說是「知禮」?

「反坫」,鄭玄說是:「若與鄰國君為好會,其獻酢之禮,更酌,酌畢則各反爵於坫上。」也就是說,在兩國國君見面的外交禮儀上,雙方要彼此敬酒,喝酒,喝完將酒杯反過來放在一個「特製的土堆」(坫)上。

綜合以上幾點,孔子說得「小器」,當時的人就不懂。所以以為是「儉」,或是「知禮」,孔子都給了否定的答覆,可是對於最當初的「小器」還是沒有解釋。雖然如此,孔子反駁管仲「焉得儉」或「不知禮」所舉的例子還是可以說明這些都是「小器」所展現出的「小鼻子小眼」行為。

這可能和管仲的出身貧寒之家有關。他當初家貧卻有很強的自尊心,他的「伯樂」鮑叔牙就百般遷就他,知道他是個有能力的人。後來兩人分別事奉不同的主子,管仲的主子公子糾被齊桓公小白所殺,管仲並沒有「殉主」,反而被鮑叔牙提拔替「主人的敵手」服務,很有現代「專業經理人」的樣子。最後「九合諸侯,一匡天下」,連孔子都讚賞不已。詳細的故事可參考《史記》〈管晏列傳〉。

有了這樣的政治資本,管仲還是難以忘情年少以來缺乏的經濟資本,所以他對於財富和地位的流連忘返,都是他認為「人生勝利組」的具體展現。可是他畢竟還是做出了被孔子誇獎的「九合諸侯,一匡天下」的「大器偉業」。

這是「古之管仲」。「今之管仲」呢?


附錄

《史記》〈禮書3〉周衰,禮廢樂壞,大小相踰,管仲之家,兼備三歸。循法守正者見侮於世,奢溢僭差者謂之顯榮。自子夏,門人之高弟也,猶云「出見紛華盛麗而說,入聞夫子之道而樂,二者心戰,未能自決」,而況中庸以下,漸漬於失教,被服於成俗乎?孔子曰「必也正名」,於衛所居不合。仲尼沒後,受業之徒沈湮而不舉,或適齊、楚,或入河海,豈不痛哉!
《史記》〈管晏列傳1〉管仲夷吾者,潁上人也。少時常與鮑叔牙游,鮑叔知其賢。管仲貧困,常欺鮑叔,鮑叔終善遇之,不以為言。已而鮑叔事齊公子小白,管仲事公子糾。及小白立為桓公,公子糾死,管仲囚焉。鮑叔遂進管仲。管仲既用,任政於齊,齊桓公以霸,九合諸侯,一匡天下,管仲之謀也。
《史記》〈管晏列傳2〉管仲曰:「吾始困時,嘗與鮑叔賈,分財利多自與,鮑叔不以我為貪,知我貧也。吾嘗為鮑叔謀事而更窮困,鮑叔不以我為愚,知時有利不利也。吾嘗三仕三見逐於君,鮑叔不以我為不肖,知我不遭時也。吾嘗三戰三走,鮑叔不以我怯,知我有老母也。公子糾敗,召忽死之,吾幽囚受辱,鮑叔不以我為無恥,知我不羞小睗而恥功名不顯于天下也。生我者父母,知我者鮑子也。」
《史記》〈管晏列傳6〉管仲富擬於公室,有三歸、反坫,齊人不以為侈。管仲卒,齊國遵其政,常彊於諸侯。後百餘年而有晏子焉。
《史記》〈管晏列傳11〉管仲世所謂賢臣,然孔子小之。豈以為周道衰微,桓公既賢,而不勉之至王,乃稱霸哉?語曰「將順其美,匡救其惡,故上下能相親也」。豈管仲之謂乎?

《說苑》〈善說4〉桓公立仲父,致大夫曰:「善吾者入門而右,不善吾者入門而左。」有中門而立者,桓公問焉。對曰:「管子之知,可與謀天下,其強可與取天下。君恃其信乎?內政委焉;外事斷焉。驅民而歸之,是亦可奪也。」桓公曰:「善。」乃謂管仲:「政則卒歸於子矣,政之所不及,唯子是匡。」管仲故築三歸之臺,以自傷於民。
《論衡》〈感類11〉夫管仲為反坫,有三歸,孔子譏之,以為不賢。反坫、三歸,諸侯之禮;天子禮葬,王者之制,皆以人臣,俱不得為。大人與天地合德,孔子、大人也,譏管仲之僭禮;皇天欲周公之侵制,非合德之驗,《書》家之說,未可然也。
《韓非子》〈外儲說左下117〉管仲相齊,曰:「臣貴矣,然而臣貧。」桓公曰:「使子有三歸之家。」曰:「臣富矣,然而臣卑。」桓公使立於高、國之上。曰:「臣尊矣,然而臣疏。」乃立為仲父。孔子聞而非之曰:「泰侈偪上。」
《韓非子》〈外儲說左下118〉一曰。管仲父,出、朱蓋青衣,置鼓而歸,庭有陳鼎,家有三歸,孔子曰:「良大夫也,其侈偪上。」
《韓非子》〈難一15〉桓公解管仲之束縛而相之。管仲曰:「臣有寵矣,然而臣卑。」公曰:「使子立高、國之上。」管仲曰:「臣貴矣,然而臣貧。」公曰:「使子有三歸之家。」管仲曰:「臣富矣,然而臣疏。」於是立以為仲父。霄略曰:「管仲以賤為不可以治國,故請高、國之上;以貧為不可以治富,故請三歸;以疏為不可以治親,故處仲父。管仲非貪,以便治也。」

〈憲問9〉或問子產。子曰:「惠人也。」問子西。曰:「彼哉!彼哉!」問管仲。曰:「人也。奪伯氏駢邑三百,飯疏食,沒齒,無怨言。」
〈憲問16〉子路曰:「桓公殺公子糾,召忽死之,管仲不死。」曰:「未仁乎?」子曰:「桓公九合諸侯,不以兵車,管仲之力也。如其仁!如其仁!」
〈憲問17〉子貢曰:「管仲非仁者與?桓公殺公子糾,不能死,又相之。」子曰:「管仲相桓公,霸諸侯,一匡天下,民到于今受其賜。微管仲,吾其被髮左衽矣。豈若匹夫匹婦之為諒也,自經於溝瀆,而莫之知也。」
《孟子》〈公孫丑上1〉公孫丑問曰:「夫子當路於齊,管仲、晏子之功,可復許乎?」孟子曰:「子誠齊人也,知管仲、晏子而已矣。或問乎曾西曰;『吾子與子路孰賢?』曾西蹴然曰:『吾先子之所畏也。』曰:『然則吾子與管仲孰賢?』曾西艴然不悅,曰:『爾何曾比予於管仲?管仲得君,如彼其專也;行乎國政,如彼其久也;功烈,如彼其卑也。爾何曾比予於是?』」曰:「管仲,曾西之所不為也,而子為我願之乎?」曰:「管仲以其君霸,晏子以其君顯。管仲、晏子猶不足為與?」
《孟子》〈公孫丑下11〉天下有達尊三:爵一,齒一,德一。朝廷莫如爵,鄉黨莫如齒,輔世長民莫如德。惡得有其一,以慢其二哉?故將大有為之君,必有所不召之臣。欲有謀焉,則就之。其尊德樂道,不如是不足與有為也。故湯之於伊尹,學焉而後臣之,故不勞而王;桓公之於管仲,學焉而後臣之,故不勞而霸。今天下地醜德齊,莫能相尚。無他,好臣其所教,而不好臣其所受教。湯之於伊尹,桓公之於管仲,則不敢召。管仲且猶不可召,而況不為管仲者乎?
《禮記》〈禮器16〉管仲鏤簋朱紘,山節藻梲,君子以為濫矣。
《禮記》〈雜記下119〉孔子曰:「管仲鏤簋而朱紘,旅樹而反坫,山節而藻梲。賢大夫也,而難為上也。」
《禮記》〈雜記下130〉孔子曰:「管仲遇盜,取二人焉,上以為公臣,曰:『其所與游辟也,可人也!』管仲死,桓公使為之服。宦於大夫者之為之服也,自管仲始也,有君命焉爾也。」
《荀子》〈仲尼2〉若是而不亡,乃霸,何也?曰:於乎!夫齊桓公有天下之大節焉,夫孰能亡之?倓然見管仲之能足以託國也,是天下之大知也。安忘其怒,出忘其讎,遂立為仲父,是天下之大決也。立以為仲父,而貴戚莫之敢妒也;與之高國之位,而本朝之臣莫之敢惡也;與之書社三百,而富人莫之敢距也;貴賤長少,秩秩焉,莫不從桓公而貴敬之,是天下之大節也。諸侯有一節如是,則莫之能亡也;桓公兼此數節者而盡有之,夫又何可亡也!其霸也,宜哉!非幸也,數也。
《荀子》〈王制6〉成侯、嗣公聚斂計數之君也,未及取民也。子產取民者也,未及為政也。管仲為政者也,未及修禮也。故修禮者王,為政者彊,取民者安,聚斂者亡。故王者富民,霸者富士,僅存之國富大夫,亡國富筐篋,實府庫。筐篋已富,府庫已實,而百姓貧:夫是之謂上溢而下漏。入不可以守,出不可以戰,則傾覆滅亡可立而待也。故我聚之以亡,敵得之以彊。聚斂者,召寇、肥敵、亡國、危身之道也,故明君不蹈也。
《荀子》〈臣道6〉有大忠者,有次忠者,有下忠者,有國賊者:以德覆君而化之,大忠也;以德調君而輔之,次忠也;以是諫非而怒之,下忠也;不卹君之榮辱,不卹國之臧否,偷合苟容以持祿養交而已耳,國賊也。若周公之於成王也,可謂大忠矣;若管仲之於桓公,可謂次忠矣;若子胥之於夫差,可謂下忠矣;若曹觸龍之於紂者,可謂國賊矣。
《說苑》〈建本24〉齊桓公問管仲曰:「王者何貴?」曰:「貴天。」桓公仰而視天,管仲曰:「所謂天者,非謂蒼蒼莽莽之天也;君人者以百姓為天,百姓與之則安,輔之則彊,非之則危,背之則亡。」《詩》云:「人而無良,相怨一方」。民怨其上,不遂亡者,未之有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