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4年12月24日 星期三

〈雍也7〉回也其心三月不違仁

〈雍也7〉子曰:「回也,其心三月不違仁,其餘則日月至焉而已矣。」

繼上章評論冉雍(仲弓)之後,本章評論孔子的最愛弟子顏回。

孔子提到顏回:「顏回這人啊,他心裡可以很長時間都以仁為念,不會做出違背仁的事情,其他的弟子能堅持行仁的時間就比較短,頂多一天或一個月而已。」

這章沒有太複雜的詞彙。比較有趣的是「其心三月不違仁」:為什麼說是「其心」而不是「其行」?「心」指的是什麼?「不違仁」具體而言又指的是什麼?「仁」是什麼?這些都是顏回在孔門中獨樹一幟之處。


古注似乎對這些問題都沒興趣:皇侃說:「仁是行盛,非體仁不能。不能者心必違之,能不違者唯顏回耳。」朱子有新的解釋:「仁者,心之德。心不違仁者,無私欲而有其德也。」戴望引用《易經》〈乾卦〉〈文言9〉「﹝君子﹞體仁足以長人」(身體力行仁道,所以可以讓人近悅遠來,共同行道)。劉寶楠的說法是:「顏子體仁,未得位行道,其仁無所施於人,然其心則能不違,故夫子許之。」

如果不對「心」和「仁」做太高深的哲學概念討論﹝孔子的概念如果很抽象,當時的弟子應該就不懂了,何況生在幾千年後的我們﹞,我推測「心」是指「修養」﹝「自我修為」(self-cultivation)是「出口轉內銷」的外國話﹞,而「仁」就是和別人有關的正向關係。簡單來說,顏回時時刻刻、念茲在茲的不僅「修己」,而且還有「安人」(讓大家都能安居樂業)。

一般人的印象都以為顏回只顧著「修己」,其實〈顏淵1〉的「克己復禮」,特別是「視聽言動」之禮,都是和別人發生聯繫的,這絕不是「修己」就可以完事的。顏回希望「無伐善,無施勞」,也是「修己安人」(請回頭去看〈公冶長26〉的討論)。顏回也請教過孔子「為邦」之事,這也不是「修己」而已(〈衛靈公11〉)。孔子認為自己和顏回都是「用行舍藏」,這裡也是「修己安人」(〈述而11〉)。孔子甚至感嘆顏回進了師門之後,弟子之間的感情越來越好(《孔子家語》〈七十二弟子解1〉和《史記》〈仲尼弟子列傳6〉),這不是「安人」的功夫是什麼?

至於「三月」真的不是具體的「三個月」。顏回每天都很認真在過生活,孔子驚嘆地看到他每天進步不已(〈子罕21〉),就像天地運行一樣,不舍晝夜。

有一個顏回的故事很有啟發性:孔子的三位弟子接受老師有關人我關係態度的測試:《韓詩外傳》〈卷九7〉子路說:「誰對我好我就對誰好,誰對我不好我也對他不好。」子貢說:「人家對我好,我也對人家好;人家對我不好,我就看情況要不要對他好。」顏回說:「人家對我好或對我不好,我都會一律對人家好。」孔子評論三位弟子的言論說:「子路的態度像是野蠻人說的話;子貢的話像是朋友說的話;顏回的話像是親人說的話。」(《韓詩外傳》〈卷九7〉)從這個故事也可以看出顏回「其心三月不違仁」的例證。

顏回在「孔門四科」中排「德性四哲」中的第一。子貢說過自己不如顏回(〈公冶長9〉)。

但是孔子這麼說,應該不是讓大家覺得自己不能和顏回相比就算了。孔子的意思要弟子們「見賢思齊」啊!「日月至焉不違仁」的人,日積月累也能趨近「三月不違仁」,不能功虧一簣(〈子罕19〉),甚至「畫地自限」(〈雍也12〉),裹足不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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附錄

《孔子家語》〈七十二弟子解1〉顏回,魯人,字子淵。少孔子三十歲,年二十九而髮白,三十一,早死。孔子曰:「自吾有回,門人日益。」回以德行著名,孔子稱其仁焉。
《史記》〈仲尼弟子列傳6〉回年二十九,發盡白,蚤死。孔子哭之慟,曰:「自吾有回,門人益親。」
〈為政4〉子曰:「吾十有五而志于學,三十而立,四十而不惑,五十而知天命,六十而耳順,七十而從心所欲,不踰矩。」
〈憲問39〉子擊磬於衛。有荷蕢而過孔氏之門者,曰:「有心哉!擊磬乎!」既而曰:「鄙哉!硜硜乎!莫己知也,斯己而已矣。深則厲,淺則揭。」子曰:「果哉!末之難矣。」
〈陽貨22〉子曰:「飽食終日,無所用心,難矣哉!不有博弈者乎,為之猶賢乎已。」
〈堯曰1〉堯曰:「咨!爾舜!天之曆數在爾躬。允執其中。四海困窮,天祿永終。」舜亦以命禹。曰:「予小子履,敢用玄牡,敢昭告于皇皇后帝:有罪不敢赦。帝臣不蔽,簡在帝心。朕躬有罪,無以萬方;萬方有罪,罪在朕躬。」周有大賚,善人是富。「雖有周親,不如仁人。百姓有過,在予一人。」謹權量,審法度,修廢官,四方之政行焉。興滅國,繼絕世,舉逸民,天下之民歸心焉。所重:民、食、喪、祭。寬則得眾,信則民任焉,敏則有功,公則說。
《易經》〈乾卦9〉《文言》曰:「元」者,善之長也;「亨」者,嘉之會也;「利」者,義之和也;「貞」者,事之幹也。君子體仁足以長人,嘉會足以合禮,利物足以和義,貞固足以幹事。君子行此四德者,故曰「乾、元、亨、利、貞」。
〈公冶長26〉顏淵、季路侍。子曰:「盍各言爾志?」子路曰:「願車馬、衣輕裘,與朋友共。敝之而無憾。」顏淵曰:「願無伐善,無施勞。」子路曰:「願聞子之志。」子曰:「老者安之,朋友信之,少者懷之。」
〈雍也3〉哀公問:「弟子孰為好學?」孔子對曰:「有顏回者好學,不遷怒,不貳過。不幸短命死矣!今也則亡,未聞好學者也。」
〈述而11〉子謂顏淵曰:「用之則行,舍之則藏,唯我與爾有是夫!」子路曰:「子行三軍,則誰與?」子曰:「暴虎馮河,死而無悔者,吾不與也。必也臨事而懼,好謀而成者也。」
〈子罕11〉顏淵喟然歎曰:「仰之彌高,鑽之彌堅;瞻之在前,忽焉在後。夫子循循然善誘人,博我以文,約我以禮。欲罷不能,既竭吾才,如有所立卓爾。雖欲從之,末由也已。」
〈子罕21〉子謂顏淵,曰:「惜乎!吾見其進也,未見其止也。」
〈先進3〉德行:顏淵,閔子騫,冉伯牛,仲弓。言語:宰我,子貢。政事:冉有,季路。文學:子游,子夏。
〈先進7〉季康子問:「弟子孰為好學?」孔子對曰:「有顏回者好學,不幸短命死矣!今也則亡。」
〈先進8〉顏淵死,顏路請子之車以為之椁。子曰:「才不才,亦各言其子也。鯉也死,有棺而無椁。吾不徒行以為之椁。以吾從大夫之後,不可徒行也。」
〈先進9〉顏淵死。子曰:「噫!天喪予!天喪予!」
〈先進10〉顏淵死,子哭之慟。從者曰:「子慟矣。」曰:「有慟乎?非夫人之為慟而誰為!」
〈先進11〉顏淵死,門人欲厚葬之,子曰:「不可。」門人厚葬之。子曰:「回也視予猶父也,予不得視猶子也。非我也,夫二三子也。」
〈先進23〉子畏於匡,顏淵後。子曰:「吾以女為死矣。」曰:「子在,回何敢死?」
〈顏淵1〉顏淵問仁。子曰:「克己復禮為仁。一日克己復禮,天下歸仁焉。為仁由己,而由人乎哉?」顏淵曰:「請問其目。」子曰:「非禮勿視,非禮勿聽,非禮勿言,非禮勿動。」顏淵曰:「回雖不敏,請事斯語矣。」
〈衛靈公11〉顏淵問為邦。子曰:「行夏之時,乘殷之輅,服周之冕,樂則韶舞。放鄭聲,遠佞人。鄭聲淫,佞人殆。」
〈公冶長9〉子謂子貢曰:「女與回也孰愈?」對曰:「賜也何敢望回。回也聞一以知十,賜也聞一以知二。」子曰:「弗如也!吾與女弗如也。」
〈子罕19〉子曰:「譬如為山,未成一簣,止,吾止也;譬如平地,雖覆一簣,進,吾往也。」
〈雍也12〉冉求曰:「非不說子之道,力不足也。」子曰:「力不足者,中道而廢。今女畫。」
《說苑》〈敬慎30〉顏回將西遊,問於孔子曰:「何以為身?」孔子曰:「恭敬忠信,可以為身。恭則免於眾,敬則人愛之,忠則人與之,信則人恃之;人所愛,人所與,人所恃,必免於患矣,可以臨國家,何況於身乎?故不比數而比疏,不亦遠乎?不修中而修外,不亦反乎?不先慮事,臨難乃謀,不亦晚乎?」
《韓詩外傳》〈卷九7〉子路曰:「人善我,我亦善之;人不善我,我不善之。」子貢曰:「人善我,我亦善之;人不善我,我則引之進退而己耳。」顏回曰:「人善我,我亦善之;人不善我,我亦善之。」三子所持各異,問於夫子。夫子曰:「由之所持,蠻貊之言也;賜之所言,朋友之言也;回之所言,親屬之言也。」《詩》曰:「人之無良,我以為兄。」
《孔子家語》〈三恕8〉子路見於孔子。孔子曰:「智者若何?仁者若何?」子路對曰:「智者使人知己,仁者使人愛己。」子曰:「可謂士矣。」子路出,子貢入。問亦如之,子貢對曰:「智者知人,仁者愛人。」子曰:「可謂士矣。」子貢出,顏回入。問亦如之,對曰:「智者自知,仁者自愛。」子曰:「可謂士君子矣。」
《孔子家語》〈弟子行1〉子貢對曰:「夫能夙興夜寐,諷誦崇禮,行不貳過,稱言不苟,是顏回之行也。孔子說之以《詩》曰:『媚玆一人,應侯慎德,永言孝思,孝思惟則。』
《莊子》〈讓王11〉孔子謂顏回曰:「回來!家貧居卑,胡不仕乎?」顏回對曰:「不願仕。回有郭外之田五十畝,足以給饘粥;郭內之田十畝,足以為絲麻;鼓琴足以自娛;所學夫子之道者足以自樂也。回不願仕。」孔子愀然變容曰:「善哉回之意!丘聞之:『知足者不以利自累也,審自得者失之而不懼,行修於內者無位而不怍。』丘誦之久矣,今於回而後見之,是丘之得也。」